当地时间3月28日晚,英国首相特蕾莎·梅签署启动脱欧程序的信函,这封信在29日12时30分(北京时间19时30分)由英国驻欧盟大使蒂姆·巴罗递交给欧盟主席图斯克,这将触发“里斯本50条”,意味着脱欧程序正式启动。

自去年6月英国举行脱欧公投以来,近一年的喧嚣扰攘终于暂归宁定,英国“脱欧号列车”终于正式鸣笛启程,接下来是英国与欧盟之间为期两年的谈判。英国和欧盟最终能否达成一致的立场?外与欧盟谈判,内要面对苏格兰再次独立公投的诉求,特蕾莎·梅政府能否应付将要面临的种种问题?脱欧后的英国又将向何处去?
澎湃新闻“外交学人”邀请“欧洲观察室”的四位专家讨论了相关问题,以飨读者。
专家简介(以姓氏拼音顺序排名):
简军波: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中欧关系研究中心副主任、副教授;
李冠杰:上海外国语大学英国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忻华: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专职研究员,上海欧洲学会学术研究部主任;
杨海峰:上海欧洲学会副秘书长
52:48:英国社会会因脱欧而撕裂吗?
去年6月的脱欧公投中,脱欧派仅以52%比48%的微弱优势胜出,很多人现在已经后悔当初投票赞成脱欧。从去年的美国大选到最近的韩国弹劾朴槿惠,我们见证了社会因不同政见而撕裂。在即将开始的脱欧谈判的过程中,英国社会是否也面临撕裂的风险?
李冠杰:整个英国社会现在很乱,北边的北爱尔兰和苏格兰是一派,一定要加入欧盟;英格兰是脱欧主要推手,威尔士铁了心跟着英格兰。四个民族,就这样2比2对峙着。
简军波:苏格兰首席大臣斯特金已经表示谈判中必须顾及到苏格兰的特殊利益,甚至要求中央政府在谈判前要有一个保障苏格兰利益的协定,但已被梅首相否定。苏格兰会是个争议的焦点;当然还有北爱尔兰问题,这不仅是利益问题,还牵扯到国际纠纷。
还有就是党争。工党倾向于留欧,它很关注谈判过程中是否维护了劳工集团的利益,而苏格兰民族党、自民党的利益诉求也都有不同侧重。
最后还有整个社会对这个问题的态度。脱欧、留欧两派在人数上相差不大,而且有不少人投了脱欧票之后也后悔了。如何照顾到占人口一半的留欧派的关切?
忻华:脱欧这一派利益诉求非常强烈,对现实已极度不满了。脱欧派的话语权实质上未必比留欧派的大,但他们对于话语权,对于英国政治体制内部表达诉求的各种渠道和方式的掌控,可能比留欧要更强烈更直接更有效。
英国脱欧在国内的困难的话,更需要关注国内不同产业部门和社会阶层构成的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对立和抗衡,各方的斗争可能会加剧,会影响到议会层面的政治博弈。
简军波:脱欧派在整个政治话语中已经占了主流,并且得到了政府的背书,留欧的声音反而被压制下去了。在脱欧问题上,英国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但还有许多问题有待解决。怎么把留欧派的利益诉求包括他们对政府的期望放到脱欧谈判中,对梅政府将是个很大的考验。强调留欧的立场会给欧盟一个谈判的筹码,同时也是对英国政府合法性的考验,它必须在脱欧与留欧两方关切中保持微妙的平衡。在地方利益分配方面,英欧谈判过程中肯定会涉及到很严重的问题。
忻华:英国的民主制度是历史最久远的,相对更成熟一些的,内部会有利益协调机制,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撕裂。
杨海峰:梅本人也是反对脱欧的,但就任首相后带领整个政府在脱欧道路上的坚定性和执行力变得越来越强,整个英国社会也被带动起来,拧成一股绳往前走。
忻华:原来可能有一部分人对欧盟不是特别喜欢,但也没有特别抗拒。但当他们发现现状既然已经改变,那么也就铁了心地脱欧。在知识分子中,有些人原本从纯粹理想主义的角度,认为欧洲一体化会带来更美好的未来,但当他们看到由于一部分人在全球化和区域化中成为输家,从而导致民粹力量崛起后,他们对脱欧也有了一定的理解和同情。
脱欧引发的“家务事”:北爱尔兰可能比苏格兰更麻烦
当地时间3月28日下午,苏格兰地方议会表决通过了进行第二次独立全民公投的决议。英国首相特蕾莎方面曾多次表示,在宣布脱欧谈判的关键时刻,苏格兰的独立要求显得“不合时宜”。相比于苏格兰,北爱尔兰的问题可能更麻烦且危险。
李冠杰:相比于苏格兰,北爱尔兰的问题可能更严重。苏格兰只是要求独立公投,北爱尔兰是想和爱尔兰合并。经过今年大选后,目前北爱尔兰议会中亲爱尔兰的新芬党比亲英国的民主统一党多一个议席。民主统一党是北爱尔兰第一大党,一直在政府和议会中占主导地位,现在局面翻盘了。两派正在讨论如何组建政府,如果本周还未达成协议,那就又要进行大选。民主统一党肯定会输得更惨。如果议会、政府都由新芬党掌握,事情就麻烦了。新芬党横跨爱尔兰岛,大本营在爱尔兰,在爱尔兰议会中有众多席位,影响力很大,而且把爱尔兰岛统一作为政治目标,去年发表了一个重要文件,表示爱尔兰岛是时候统一了。苏格兰还只是英国国内的问题,北爱尔兰还有外国政府在干预。
爱尔兰目前采取的一个重要措施是,使全球的爱尔兰裔有权选举爱尔兰总统。这主要就是指北爱尔兰。如果北爱尔兰人能在英国国内投票选爱尔兰总统,这将意味着什么?
简军波:英国脱欧对爱尔兰影响会很大,爱尔兰、北爱尔兰与整个英国的经济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看到一个报告,说如果脱欧,爱尔兰的GDP会有所下降,失业率会上升不少。因此爱尔兰在英国和欧盟的谈判时可能会成为一个不稳定因素。
李冠杰:如果新芬党未来掌握北爱尔兰政权,可能先在北爱尔兰征求民意,是否进行和爱尔兰统一的公投?如果支持率过半就可以形成议案提交英国中央政府。英国政府若否决这个议案,就会惹来质疑,因为这个议案有民意基础,而且苏格兰既然可以公投,北爱为什么不能?
简军波:从法律的角度讲,英国政府有权不让北爱尔兰搞公投,但从合法性的角度讲可能难以否决。但是如果是爱尔兰提出要搞统一公投,要和北爱尔兰统一,英国政府是无法阻止的,那就很麻烦了,不过这个可能性比较小。
忻华:英国现在既然铁了心脱欧,特蕾莎·梅政府在准备脱欧谈判时肯定会考虑到这个问题,应该有相应的制约和制衡措施,以及反向争取民意、制造舆论的手段来应对国内不同民族地区的分离倾向,具体办法可能要等到新芬党提出强烈要求时才会拿出来。
前路坎坷:特蕾莎·梅政府有办法克服困难吗?
FT中文网的一篇文章将特蕾莎·梅正式启动脱欧谈判称作“正在开启一段危险的旅程”,如果方法不当,脱欧谈判可能会导致灾难性后果。
杨海峰:我们现在是不是有一个初步的共识,特蕾莎·梅的政府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应付脱欧过程中的困难,会不会遇到他们无法逾越的障碍?
李冠杰:我个人对梅的信心不足,她的能力不及卡梅伦。虽然有调查说梅的智商高于卡梅伦,但在处理问题时,卡梅伦善于打感情牌来说服反对的一方,然后慢慢达到他想要的结论。而梅是一定要先把论断做出来,这样往往会惹起一片反对声,然后她还是要慢慢协商。她的结论可能是正确的,或者80%正确,但是她先把结论说出来,事后就要应对很多麻烦,是要“灭火”的。如果脱欧谈判中遇到推进不下去的障碍,梅政府甚至随时可能垮掉。
忻华:现在看不到梅政府马上垮台的迹象,应该还会维持一段时间,梅在应对脱欧谈判方面还是做了一些准备的,应该也能谈出一定的结果。卡梅伦有时也不太靠谱,他启动脱欧公投就错估了国内的形势,可能和他出身优越有关,对草根的需求并不是很理解。
简军波:关于脱欧的前景,用一个词概括就是uncertainty。强硬是梅首相的个人风格,有它的好处,在谈判中她可以义无反顾地推进脱欧,立场不会因欧盟的诱惑而摇摆,使英国处于不利地位。但强硬也有坏处,就像李冠杰说的,搞得不好就找不到退路。不管怎样,能否搞得好取决于跟欧盟的谈判怎么样,以及在谈判中怎样维护到国内各方的利益。
如果两年内谈不妥“脱欧”,接下去怎么办?
在正式启动脱欧谈判后,英国与欧盟只有两年时间协商脱欧条款以及决定未来关系的规划。有观点认为两年时间完成这些事情几乎不可能,而且谈判时间还会因欧洲国家大选的影响而被压缩。如果两年内无法谈妥“脱欧”,接下去会如何?
简军波:我觉得这是边谈边看的问题,两个月以后会如何英欧双方大概都没想好。因为不知道双方会开什么价出来。现在英国要“硬脱欧”,从英国的角度来看肯定不是跟欧洲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按照WTO成员国的身份跟欧盟交流,我觉得这个目标对英国来说比较低。
忻华:我觉得双方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技术性问题是在谈的过程中具体处理的,也就是说双方彼此接受对方的立场,先谈总体的原则性问题,两年之内应该可以谈完,细节方面如果努力一下也应该可以处理完。
简军波:从理论上讲的确如此,但实际上立场的统一是很难的事情。英国跟欧盟之间立场分歧太明显了。欧盟内部也有分歧,在不允许英国“挑肥拣瘦”,既占好处又不承担责任这一点上,欧盟各国的立场是一致的。但是其他一些具体问题上,中东欧国家、北欧国家、南欧国家,包括爱尔兰,它们的立场都不同。比如,德国跟法国立场就有点不一样,法国跟南欧国家的立场相近:要脱就全脱;而德国跟英国的经贸关系不一般,在英国保留部分共同市场身份上可能会稍微有让步,而中东欧国家可能更愿意向英国做更多的让步。
忻华:欧盟立场比较清楚,只要英国不同意欧盟在人员流动、移民、人权这些问题上的准则,就不会给予英国其他相应的经济利益。英国这边也很明确,宁可不要欧盟的市场,也不要你的人进来。梅谈话中已很强硬地表示,要用全球性的英国代替欧盟的英国。全球市场与欧盟市场相比,她要全球的市场,要以英国新的全球主义代替英国过去在欧盟之内与欧盟直接联系的区域主义。主要立场在基本原则确立后,不会有太大变化。其他一些细节,比如怎样从英国法律中移除欧盟的法律,这方面可能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多的可以预期发生变化的地方。
简军波:如果这样,他们还有必要谈什么?
忻华:双方还有许多技术性的细节需要沟通:法律体系的脱离、机构的脱离。两边关系脱离后,对贸易和双边关系的安排。
简军波:立场虽然清楚了,但是谈判过程会非常艰难,最后是要达成一个共同立场的,双方原来的立场都要有所变化的,达成协议会很困难。
“离婚”后,英国如何与欧盟以及世界相处?
在脱欧已成定局之后,梅所说的全球性的英国对于美国,以及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经济体意味着什么?
忻华:硬脱欧让英国整个对外经济政策越来越灵活,跳出欧盟区域主义之后,会以更多热情拥抱美丽新世界,会用更灵活的政策来跟新兴经济体和美国进行更多的接触,吸收对方的资源。摆脱欧盟之后,在双边投资、自由贸易谈判上英国可能会得到更多资源,用自己的全球主义代替欧盟的区域主义,在它看来是值得的。对于英国产业发展来说,外来的投资和信息让英国的经济增长有新的动力,因为欧盟虽然体量很大,但是新兴经济体更有活力,美国的经济体量也很大,所以欧洲共同市场要不要对英国也就无所谓了。
但是失去欧盟市场对于英国的金融等产业部门是不小的损失。从外交和文化角度上看,英国脱欧后在欧洲的位置会被边缘化。但是在英国看来,得大于失,英国觉得欧洲老了,美国和亚太是更值得关注的。
李冠杰:我同意忻老师的观点,脱欧后英国可以征收关税,这方面的主权是得到了。外交上也更加灵活,和中国谈判就不用管欧盟那一套了。用马克思的话说,失去的都是锁链。如果失去整个欧洲市场,那么英国的东西卖到哪里去,跟谁能做贸易?中国、美国,这会是英国一个重要的考虑方面。
简军波:美国现在特朗普提出“美国优先”的口号,TTIP前景渺茫。英国估计也会寻找更多的伙伴。英国脱欧后,再来跟欧盟签协议时,会有困难。
忻华:脱欧之后,英国再和欧盟签协定,可能按照普通欧盟对外经济谈判的原则,和TTIP,以及欧盟和中国的双边投资协定谈判可能比较相似,欧盟完全从维护自己利益的角度,想办法从英国方面获得好处。脱欧后再谈双边自由贸易,难度不一定很大。因为如果在脱欧谈判时把基本的权利义务关系搞清楚了,在此基础上再谈,某种程度上会比TTIP谈判,或者中国与欧盟谈判更容易一点。
(欧洲观察室系上海欧洲学会主办的专项学术活动,由欧洲研究领域的专家学者围绕欧洲所面临的各种问题,以及相关时事热点,进行及时、多维、深入、前瞻地观察解读。)